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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说自己每天活得像个鬼，不能再这样陷下去了，她决定离开。”

豆豆（化名）是个99年出生的妹子，学的是酒店管理。2017年毕业，学校安排她在一家酒店实习，正百无聊赖的时候，她在微信上收到了同学<span style="color: green;">月月span>的邀请，说带她去夜场赚大钱，豆豆那时候觉得钱不够花，又处于爱玩的年纪，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的她半推半就地答应了。

豆豆一开始挺紧张，甚至觉得老板可能不会要她，因为自己没有经验。跟着月月去往公司的路上，她小心翼翼地问月月需要面试吗，月月笑笑说：“面什么试啊，直接搬东西去就行了。”下了车，一座装潢豪华的会所出现在自己眼前，有两个瘦瘦的男人在门口接她们，他们很友好地帮豆豆搬东西，对她嘘寒问暖，着另豆豆心情不错，觉得他们人挺好的，紧张感也顿之烟消云散。

“他们在对我笑耶！”豆豆偷偷地对月月说。

看她傻乐的劲，月月翻了个白眼道：“当然了，又有新茶来，还是没开过光的，他们当然高兴了！”

豆豆问月月“新茶”是什么意思，月月没有回答。不过用不了多久，豆豆自己就懂了。“新茶”代表着相比其他女生而言，她比较“清纯”，客人选她的几率大。

正式签约入行之后，公司开始教她包装自己，要求她去理发店洗头、化妆，而且规定必须穿高跟鞋，因为“妈咪”说：“高跟鞋，是踩在男人命根子上的。”

“我的工作是一切向钱看”

当我问道豆豆每天的生活节奏如何时，她说：“每天的生活节奏是一天一顿饭，下午三点起床开始联系客人，暗示客人出来玩，官方用语就是「陪餐」，客人如果叫朋友吃饭，需要女孩子的话我们就带上，陪好他们，也称「应酬」。陪餐的目的就是把客人拉去唱歌，带动消费。还有些女生跟饭店关系好的，也把生意带给饭店。晚上能不能把他们拉到场子里去消费，就看我们本事了。晚上8—9点是试台高峰期，如果客人选了你，你就要去换自己的衣服。一般流程就是一开始给每个客人敬一圈酒，全是礼貌酒或者冲消费的，然后就唱歌、喝酒、玩游戏，取悦客人，客人高兴了就有很高的小费。啤酒是每个人8瓶打底，喝高兴了客人给的钱也多，还有留客制，就是留下微信或者电话，方便下次订包厢。场子里的玩法分「平台」和「真空」，选择做平台的话，客人要给500元消费，真空的话则需要600元。”

作为局外人，我很难从字面上理解「平台」和「真空」的含义，豆豆给我做了进一步的解释。

豆豆说自己一般只做平台，就是陪客人喝酒、玩骰子，客人如果实在想摸她的话，可以允许客人摸她胸，但只能摸几下，尝尝甜头。而真空一般都是制服诱惑，客人想摸的话，随便摸多久都行，也不排斥发生性关系，只要谈好价钱就可以，一般都是去厕所解决。”

“在微信小视频里看到的那种KTV里光着身子跳舞的妹子是不是就是做真空的？”

“嗯，真空又分很多种，很多场子里真空是上面光着，下面穿裙子，也有裸嗨，关灯几分钟脱光玩，这就是游戏，这个我没玩过，因为这个要求很多，需要女生身材好、脸蛋好，就是整过容的女的。”

豆豆还补充了一点：“有些做平台的妹子，放开了的话也可以去厕所玩的，只要钱给够。”

“我过着混乱不堪的生活”

虽然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吃喝喝，赚钱不少，但都都感觉到自己入行一年不到的时间，见识了太多的黑暗，可以说是身心俱疲，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，那就是：混乱。

夜场里有形形色色的女孩子，她们会给新来的洗脑，让她们去整容，教她们怎么套路客人，还有玩男模等等。场子里还有不少“队长”，也就是所谓的经纪人，他们负责签妹子。好的队长什么都给你买，不好的队长私下和妹子乱搞，很多队长都是和妹子们住在一起的，私生活很乱。有些妹子今天和队长搞，明天就和少爷搞。

在场子里，一切都得向钱看，每个女孩子都要硬性带动消费，尽量地多喝酒，客人唱歌的时候，公司管理层也会来，表面上是敬酒，其实也是冲消费。有很多次公司派任务，要求每个公主都要喝满多少多少酒，不然就罚款。豆豆最怕的是遇到一些变态的客人，喜欢喝“三中全会”、“五中全会”（三种酒或者五种酒混在一起喝），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很多次是喝醉了被少爷抬回宿舍的了。

有时候公司派发的任务重，女生们还会因为争客人而打起来。有一次公司下达了死任务，每个队必须订一个房间，豆豆的同事“琪琪”原本有客人订，但不知什么原因临时退掉了。结果琪琪在一个包厢看到了自己的客人，才知道原来这个房间被另一个队的“瑶瑶”抢走了，琪琪气不过，在包厢门口瑶瑶打了起来。豆豆说这种事经常发生，见怪不怪了。

“命好的女生会被包养”

豆豆说在夜场玩的都是套路，说难听点就是取悦金主，让他们掏钱。有时候遇到一些对她好的常客，她也会心存感激。有很多次她问月月她们这样算不算小三？月月说：“别想那么多没用的，你只需要记住一点，没有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不会出来玩，找你玩，这个钱就是你的，你跟钱过不去干嘛？”在场子里，每个女生都抱着这个观点，为挣男人的钱而拼命，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和健康，这是属于她们的奋斗，而“被包养”则是被公认的阶级攀升。

“每天喝那么多酒，其实也挺累的，命好的女生会被包养，不用工作那么辛苦。”豆豆说她平均一个月能挣一万左右，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个月赚得够多了，就给自己放假，不去上班，但工资都是日结，花得也快，存不到什么钱，如果有谁被老板包养了，就不用那么辛苦上班了。

也有过不少客人说要包养豆豆，有一个出价两万一个月，但是她拒绝了。我很诧异，问她：“你刚才不是说命好的女生才能被包养吗？你为何要拒绝？”豆豆说自己一开始是心动的，但朋友劝她说被划不来，出价不对，最少8万一个月才可以考虑。豆豆想想还是算了，不是出于道德原因，就是因为钱给的少，也不想跟他，她觉得那家伙其实没什么钱。

“做我们这行的，人看多了，一眼就能感觉出这个男人到底有钱还是装的。”——我很难把这句话和一个19岁的小女生联系在一起，半年前，她还只是个看到陌生人对她笑就能感觉温暖的少女。

后来还有过一个客人说要包养豆豆，她没同意，但是她的“妈咪”却一直给她洗脑，说跟了那个男人不会亏，不仅会帮她订包间，还会给她买衣服和化妆品。对于我提出的“妈咪为何要给她洗脑”的疑问，小豆豆一下就看出了我的心思，她回答：“因为那个男人是当地的汽车大户，妈咪和他搞好关系还有机会认识更有钱的人，拿更多的提成，他们之间其他的利益我也不太清楚。不过你放心，夜场认识的人表现对你好，都是因为有利可图。”

在“妈咪”的极力劝说下，豆豆信了。第二天豆豆对那个男人说自己想买衣服，男人只给了她800块，还是在多次要求下才给的，豆豆觉得这个男人没钱，不想跟他，但这样又得罪了“妈咪”，所以她干脆收拾东西和朋友去了另一家夜场工作。

“在夜场，你能看清楚男人”

豆豆对来夜场寻欢作乐的男人有个总结：“做了夜场，你能看清楚男人，真的越有钱的人越有教养，那些拆迁户、暴发户最没素质，都是装孙子的。”

豆豆遇到过一个让她难忘的客人。

“他是佛山的，吃国家饭的，唱完歌后，他同事带女的去香格里拉，他问我去不去，我没说话，他就说给我5000块（一般3000就可以出台），这样的话一天我就赚5600，谁会拒绝呢？我就去了。他有司机的，那是我第一次坐豪车，保时捷，挺开心的。我以为去了房间他会动我，他叫我去洗澡，很绅士，我洗好出来后，他把现金放在床头，让我睡觉，他说他要赶材料，明天开会要用的，我们住的酒店楼层很高，我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夜景睡不着， 他就陪我聊了一会，到三点钟，我说我要回去了，他给了我5600，还有打车费，也给了1000，当时我觉得很开心。就走了，他有我微信，他第二天发信息叫我别干了，跟他去佛山，我说算了，就把他删了。”

“他叫你去佛山干嘛？”

“他叫我去佛山学东西，还有就是跟他吧。”

“他不是对你挺好吗？你说删就删？”

“因为他有家庭，我也有我的原则，我不做小三， 也不玩感情。虽然他对我挺好，给我感觉挺真的，但是我不想去，因为佛山有很多亲戚之类。”

“我谈了一个大学生男朋友”

豆豆在夜场上班期间，有过一次短暂的恋爱，男朋友叫阿坤（化名），是在某软件附近人上认识的。有一次豆豆和朋友在酒吧玩，开了卡座，发了个朋友圈问谁想来，阿坤留言说他来，他们就这么认识了。

阿坤是个大学生，没什么钱，所以平时都是花豆豆的钱，阿坤问过豆豆哪来那么多钱，豆豆就说是家里给的。一开始阿坤花她的钱也会不好意思，但时间一长，也就心安理得了。阿坤喜欢打篮球，有一次他让豆豆给她买一双“AJ11”的球鞋，要将近两千块钱，豆豆觉得太贵了，没有给阿坤买，阿坤为此和她冷战了很久。

去年放寒假，他们分手了，豆豆后来才知道，原来阿坤在老家还有一个女朋友。豆豆挺伤心的，觉得自己被利用了。她现在回想起一些事情，才察觉出端倪，觉得阿坤一开始就没对她上心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，一帮人都喝多了，就说去酒店开房休息，阿坤和他的室友也说去。到了酒店，阿坤说自己支付宝付不了，问豆豆有没有现金，让豆豆拿200给他，豆豆给了，阿坤后来也没说还。

豆豆的宿舍里还住着三个姐妹，她们在外面都谈了大学生男朋友，对于自己的职业，女生们都选择对男友隐瞒。

我问豆豆：“这种男生和你们平时接触的那些老板相比，应该会显得比较low一些。为什么会想要谈一个没钱的男朋友？是心理需要吗？”

“可能是平时看了太多虚情假意，总觉得学生男朋友会给自己真爱吧！”

“我决定逃离”

不到一年的时间，豆豆决定“逃离”。之所以用“逃”这个词，是因为夜场就像一个黑洞，里面装满了各种你猜不到的诱惑，吸引着你一步步深陷其中，不用力挣脱，很难抗拒它的召唤。

“这里虽然来钱快，但真的是个无底洞，我每天活得像个鬼，已经忘了正经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了。我想过很多次不做了，但都没有彻底摆脱诱惑，我不能再陷下去了，我这次决定离开。”

3月份的时候，她告诉我，说自己做到这个月底就不做了。我对她的选择表示了赞赏。但没想到的是，两天之后，又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，豆豆说测孕纸的颜色显示，她应该是怀孕了。我问她孩子是谁的，她也不是很确定，说：“是一个客人的吧！现在找不到人了，我只找到他兄弟，他兄弟现在还没回复我，我明天去医院验血看看，我现在真的挺怕的。”

第二天，我问豆豆还好吗。她说自己去医院检查，确认是怀孕了，我发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。她说“我明天去做手术。”

说实话，作为一个男人，我很难真正去感同身受一个女人去做人流手术前的心情，光想想，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那一刻，我很心疼豆豆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，我能想到的只有给她鼓励。

“你真勇敢！”

“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豆豆的回复很淡然。

碰到这种事，我觉得自己不好再去打扰她。我们再次联系，已经是两个月之后。我问她是不是已经离开夜场了，她说她现在在深圳的一家餐饮企业做前台接待，这一行和自己学的专业有关，所以每天过得很充实，只不过来自夜场的诱惑还没有完全消除。

“我走之后，月月又喊我回去上班，她说自己很不开心，想我了，她好像过得越来越不好，和男朋友也分手了。我还有一个同学，也是跟月月做夜场的，也和男朋友吵架，分手了。她现在一个人在哪我也不知道，她也叫我回去，说给我买票。”

虽然豆豆现在的收入比以前少了很多，但她抵制住了诱惑，拒绝了。

“我既然离开了，就不会回去了。我现在不熬夜了，晚上也不失眠了，想买的东西等发了工资买，有钱就存着，这样踏踏实实挺好的。我现在很满足，人还是活得心安一些好。”

打开豆豆的朋友圈，发现她有了一份新的恋情，照片上是她和男朋友披着雨衣在游乐场玩的样子，豆豆的头发淋湿了，雨水似乎也洗去了她身上的风尘味，如果不曾倾听她的故事，我很难把这个清纯可人的小女生和穿着高跟鞋、浓妆艳抹的画面联系在一起。

照片的配文是：“糟糕，是心动的感觉！”看到这句话，我由衷替她感到高兴，即便经历了这么多黑暗，她仍然相信爱情，并愿意为了它而努力。

罗曼罗兰说：“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，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我想，很多人都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去，区别在于就此沉沦还是重拾信心。

祝福豆豆！